為何美國眾多民眾反感山姆·奧特曼?
陪審團已於昨日就座於加州奧克蘭聯邦法院第9法庭,九名成員組成「諮詢陪審團」,將旁聽一場預計持續四周的審判,並於結案後向法官羅傑斯(Gonzalez Rogers)提交建議。今日(週二),開庭陳述即將展開。
就在陪審團遴選進行的同日,OpenAI 公布與微軟簽署的新修訂協議。該協議正式終止一項關鍵條款:微軟對 OpenAI 知識產權的獨占授權。而這項獨占授權,正是 OpenAI 於2019年轉為「限利潤」(capped-profit)架構時,為自身設下的最後一道治理鎖扣。
馬斯克究竟控告什麼?
根據路透社(Reuters)與 CNBC 審判日記於開庭前兩週梳理之案件清單,馬斯克於2024年初提起訴訟時共提出26項指控,涵蓋證券欺詐、敲詐勒索(RICO)、反壟斷等多項罪名。但進入正式審理階段後,僅剩兩項核心主張:不當得利(unjust enrichment)與違反慈善信託義務(breach of charitable trust)。
其餘24項指控,或遭法官於動議階段駁回,或由馬斯克主動撤回。開庭前數日,他更進一步撤銷所有關於「欺詐」的主張,使本案焦點高度收斂至一句極簡陳述:「OpenAI 曾向我承諾——永遠保持非營利性質;如今,它已徹底背離此承諾。」
就此一句,馬斯克求償金額高達1340億美元。依其訴狀所載,全部賠償應返還予 OpenAI 的非營利實體部分,並同步要求罷免山姆·奧特曼(Sam Altman)與格雷格·布羅克曼(Greg Brockman)之職務,且全面撤銷整套營利化改制程序。換言之,本案真正的標的物,並非股權分配或財務補償,而是 OpenAI 這個組織的本質歸屬——它究竟屬於創辦初衷所宣示的「人類共同利益」,還是已轉為受資本與CEO主導的商業實體?
法官羅傑斯將審判分為兩個階段:首階段為「責任認定」,須於5月中旬前完成;若認定被告確有違約行為,再進入第二階段「損害賠償」計算。值得注意的是,陪審團僅參與第一階段,且其裁決具「諮詢性質」,最終判決權仍完全掌握於法官手中。對馬斯克而言,勝負關鍵不在金額多寡,而在能否贏得「敘事正當性」——讓陪審團相信:「OpenAI 曾向捐助者作出明確承諾,並系統性拆除所有保障機制。」只要九人點頭,後續法律拼圖,法官自會協助完成。
OpenAI 則採取鏡像策略:全力說服陪審團,馬斯克起訴動機純粹源於競爭嫉妒,與信託義務無關。OpenAI 官方 X 帳號於陪審團遴選當日率先發聲:「我們迫不及待要在法庭上展示證據——真相與法律皆站在我們這一邊。這場訴訟從一開始就是毫無根據、出於嫉妒的競爭打壓……我們終於有機會,在加州陪審團面前,讓馬斯克宣誓作證。」

特別留意「讓馬斯克宣誓作證」此句措辭。這不僅是法律動作,更是公開溝通戰略。OpenAI 真正目標,是在 X 這個公共廣場上,將馬斯克塑造成「敗給 OpenAI 的 xAI 創辦人」。說服法官固然是必要任務,但更重要的是,讓陪審團中的普通加州居民帶著此一框架走進法庭。
OpenAI 的三把「鎖」,是如何被逐一拆除的?
要理解馬斯克何以如此憤怒,必須回溯 2019 年 OpenAI 自我設定的三重治理鎖扣。每一把鎖,皆有明確設計意圖與道德承諾背景:

可見:2019 年的 OpenAI,致力向捐助者證明——「即便營利,亦有明確紅線;一旦觸及,即刻停步。」而 2026 年 4 月 27 日的 OpenAI,則轉向投資人宣告——「我們不再設限,全速前進。」
「利潤上限」的解釋最直觀。奧特曼於 2025 年致員工信中寫道:「『限利潤』結構適用於『全球僅一家 AGI 公司』之世界;當多家競爭者並存時,此框架已不適切。」白話解讀即是:對手出現了,因此我們必須釋放盈利空間。
「AGI 觸發條款」的修改最為微妙。原條款規定:「一旦達成通用人工智慧(AGI),微軟之商業授權即自動終止」——此設計意在確保 AGI 屬於全人類,不得私有化。新條款則改為:由「獨立專家小組」判定 AGI 是否達成;微軟授權延長至 2032 年,且明確涵蓋「AGI 後續模型」;甚至允許微軟「獨立發展 AGI」。這已是連「誰有權定義 AGI」的鑰匙都更換鎖芯的版本。
第三把鎖——「微軟獨占授權」——其拆除恰發生於陪審團就座之際。新協議將技術授權收益與「OpenAI 技術進度」完全脫鉤。換言之,即便明日 OpenAI 正式宣布達成 AGI,也再無任何商業條款會因此自動啟動變更機制。
馬斯克陣營將於庭上主張:此為蓄意瓦解保護機制;OpenAI 則辯稱:此乃激烈競爭環境下之必要調整。然而,雙方均無法否認一事:那張 2019 年簽署的「自我約束清單」,如今已一條不剩。
「Scam Altman」:為何眾人厭惡奧特曼?
陪審團遴選當日的 X 平台,比法庭內更為沸騰。OpenAI 官方帳號發文兩小時後,馬斯克連續發布七則推文反擊——語速急、用詞重、節奏密,典型馬斯克式連珠炮。他為奧特曼冠上新綽號:Scam Altman(騙子奧特曼)。
他更轉發 OpenAI 前董事海倫·托納(Helen Toner)一段播客影片片段,其中她一字一句明確表示:「Sam is a liar.」(山姆是個說謊者。)

需注意:「Sam is a liar」並非馬斯克原創。OpenAI 前首席技術官米拉·穆拉蒂(Mira Murati)離職時說過;聯合創始人伊爾亞·蘇茨克維爾(Ilya Sutskever)於 2023 年試圖罷免奧特曼之政變中說過;超級對齊團隊負責人珍·萊克(Jan Leike)帶隊集體離職時,亦曾公開指控。
厭惡山姆·奧特曼者,實分三類,動機各異:
第一類:舊 OpenAI 董事會成員
標誌事件為 2023 年 11 月為期五天的解僱風波。董事會當時使用的正式措辭是:「奧特曼於與董事會溝通中,並未始終坦誠。」
具體爭議包括:2024 年 5 月,托納公開指出,董事會竟是透過 Twitter 才得知公司已發布一款將重塑全球 AI 產業的產品;奧特曼長期隱瞞其持有 OpenAI Startup Fund 之事實,多次對外宣稱「我對公司無任何財務利益」,直至 2024 年 4 月才被迫承認;多次於安全流程向董事會提供不準確資訊;兩位高管曾向董事會舉報其「心理虐待」行為,並附上「撒謊與操縱」之對話截圖;甚至在托納發表一篇 OpenAI 不樂見的研究論文後,試圖將其逐出董事會。

第二類:舊 OpenAI 安全派研究者
2024 年 5 月,OpenAI「超級對齊團隊」近乎一夜崩解。領銜離職者為資深 AI 安全研究員珍·萊克,其 X 上發布之辭職信被譽為英文 AI 社群年度最尖銳離職聲明之一:「安全文化與流程,已全面讓位於光鮮亮麗的產品發布。」
緊接其後,聯合創始人兼首席科學家伊爾亞·蘇茨克維爾離職;CTO 米拉·穆拉蒂(曾在奧特曼遭解僱期間臨時接管公司)、首席研究官鮑勃·麥格魯(Bob McGrew)、研究副總巴雷特·佐夫(Barret Zoph)亦於同一週內相繼請辭。「非貶損協議」醜聞隨後爆發:離職員工須簽署嚴苛保密協議,否則將喪失全部股權。

第三類:舊矽谷契約派
此群體最難界定,卻也最龐大:包含馬斯克等 2015 年早期捐助者、真正相信「非營利使命」的 OpenAI 前員工、曾押注早期新創的天使投資人,以及大量視 OpenAI 為「人類共同資產」的中立觀察者。
他們的共同點在於:曾為 OpenAI 的承諾付出「非貨幣代價」——聲譽、時間、信任、社交資本。而最令其無法原諒奧特曼之處,極其具體:每一次拆除自身鎖扣時,奧特曼皆以同一句話為理由:「這是為了使命。」
取消利潤上限時,他說:「為確保 OpenAI 持續投入 AGI 研究」;改寫 AGI 觸發條款時,他說:「為讓 OpenAI 在 AGI 之後仍能完成使命」;終止微軟獨占授權時,他說:「為推動 OpenAI 進入更廣闊合作生態」。
正因如此,矽谷一部分人,才會在此案中不情願地站在馬斯克一方。
在矽谷,一句承諾的重量,將於四周後揭曉
梳理至此,真相已然清晰:他們爭的,不是錢。
錢,早已不是 OpenAI 的問題。2026 年的奧特曼,已是估值逾 5000 億美元之私營 AI 巨擘 CEO;錢,亦非馬斯克的困局。2026 年的 xAI 已邁入 Grok 5 時代,其競逐對象是 Anthropic,而非 OpenAI。
他們爭的,是一件僅少數矽谷長期參與者仍在乎之事:一家以「人類共同利益」為名,向社會募集資金、累積道德資本、招募頂尖人才、取得監管豁免的非營利機構,能否在十年內,將自身徹底重寫為一家由 CEO 與風險資本聯合控股的標準營利公司?
若此事可行,則未來每家 AI 新創皆可如法炮製:「非營利」淪為廉價早期敘事工具——用來搶佔新聞版面、規避監管、吸引人才;待估值飆升,再悄然拆鎖、轉型、上市。
若馬斯克勝訴,矽谷或將迎來久違的尷尬感:原來你 2015 年在記者會上說的話,2026 年仍會被逐字翻出,逼你在加州聯邦法院宣誓作證。
若 OpenAI 勝訴,世界仍按過去十年慣例運轉:早期講故事、中期講規模、晚期則專注於將故事與規模之間的契約,一道一道拆解乾淨。
四周後,答案將揭曉。但「Scam Altman」二字,已牢牢刻入社交媒體。無論判決如何,它都將長存。奧特曼之所以招致眾多反感,根源不在他賺了多少錢,而在於——他讓那些曾經相信他的人,真切感受到自己被騙了。而這種被騙的感覺,是任何法院判決都無法撤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