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特爾生死關頭：陳立武清算遺產啟自救

2025 年，對英特爾而言，是真正的生死之年。

相較於在 AI 舞台中央躍動的輝達（NVIDIA），英特爾（INTC.M）更像是一隻腳徘徊在加護病房（ICU）門口；隨著被譽為「技術傳教士」的帕特·基辛格（Pat Gelsinger）於去年底黯然離任，新任執行長陳立武（Lip-Bu Tan）正式接掌這台負重前行的百年晶片巨擘。

最新公布的 2025 年第四季財報，再次將一個尖銳問題推至台前：這家百年芯片龍頭，是否已走到終點？

若僅觀察財報發布後的股價表現，答案或許令人憂慮；但若拉長時間軸審視，英特爾當前所歷經的，未必是迴光返照，而更像一場從 ICU 拔除氧氣管、嘗試自主呼吸的關鍵轉折。

客觀而言，這份 Q4 財報，不僅是陳立武上任後首份完整答卷，更是對基辛格時代技術路線與資本策略的一次全面清算。

英特爾 2025 年度股價變化，來源：CNBC / Intel Newsroom

一、換帥：從基辛格的「技術烏托邦」到陳立武的「資本修羅場」

「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理解這份財報前，必須先看清英特爾正經歷的敘事切換。

基辛格重返英特爾之初，描繪了一幅近乎理想主義的藍圖——以「5 年 5 個製程節點」的激進路線，奪回先進製程領導地位，重建美國本土半導體製造能力。其邏輯簡單明確：只要技術領先，資金終將追隨。

於是，大規模晶圓廠建設在全球鋪開：美國俄亥俄州、歐洲德國與波蘭……資本支出迅速膨脹。

但現實很快反擊：AI 浪潮席捲而來，真正站上舞台中央的卻是輝達（NVDA.M）。在資料中心領域，英特爾 CPU 不再是主角，甚至一度被戲稱為 GPU 的「配件」；與此同時，龐大資本支出持續吞噬現金流，股價長期承壓，公司陷入「技術正確、財務失血」的困局。

因此，基辛格的離任，標誌著英特爾「不計成本追求技術霸權」時代的終結；而陳立武的接棒，則代表另一套截然不同的生存邏輯——身為益華電腦（Cadence）前執行長兼資深風投人，他深諳風險投資之道，尤擅「資產負債表魔法」。其上任後的策略極其清晰且果決：「止損，然後 All-in 核心」：

• 外科手術式裁員：全球減員 15%，砍掉臃腫中間管理層；
• 戰略收縮：暫停德國、波蘭昂貴海外晶圓廠建設，加速資金回籠；
• 戰略聚焦：所有資源集中投入兩大核心：亞利桑那 Fab 52 及 18A 製程技術。

2025 Q4 – 2026 Q1 的 INTC 股價走勢（來源：Yahoo Finance / TradingView）

這是一套典型的「止損—收縮—保核心」策略。對陳立武而言，活下去，遠比講故事重要。

二、拆解財報：這次「超預期」究竟有多少含金量？

回歸數據本身，英特爾 Q4 財報並非一無可取。

表面看，盈利確實超出市場預期，每股盈餘（EPS）重回正值——0.15 美元雖伴隨大規模裁員代價，但也確將損益表從懸崖邊拉回，證明降本增效已初步奏效，英特爾至少暫時脫離「持續失血」的危險區。

AI 輔助生成表格

但若進一步剖析，隱憂依然存在。

首先，營收同比仍呈下滑態勢。在 2025 年 AI 全面推升半導體產業景氣的背景下，AMD 與輝達的資料中心業務高速成長，英特爾整體營收卻持續萎縮——本次盈利改善，更多來自「省出來的利潤」，而非「賺出來的增長」。

其次，毛利率雖回升至約 38%，但此水準在英特爾歷史中仍處極低區間。十年前，該公司毛利率常年維持在 60% 左右；近年亦多在 50% 上下浮動。相比之下，台積電（TSM.M）毛利率仍逾 50%，輝達更高達 70% 以上。

半導體巨頭毛利率（Gross Margin）對比（數據基於 Q4 2025 Non-GAAP 口徑）

究其根本，此次毛利率提升主因並非產品定價權回歸，而是產能利用率上升後，固定折舊成本被攤薄；尤其在伺服器 CPU 市場，英特爾仍須透過價格策略與 AMD 正面競爭，定價權尚未真正回籠。

換言之，這是一份「止血成功，但尚未康復」的財報，如同及格線大幅下調後的「超常發揮」，本質上並未改變不及格的現狀。

不過值得關注的是，市場此前最擔憂的資金鏈危機，確實出現緩解跡象：截至 Q4，英特爾持有約 374 億美元現金及短期投資；單季償還部分債務；全年營業現金流達約 97 億美元。

此外，公司透過出售部分 Mobileye 股權、為 Altera 引入外部資本，以及爭取美國《晶片法案》補貼，成功爭取寶貴時間窗口；而輝達對英特爾 50 億美元的戰略投資，更在資本層面釋出關鍵正面信號。

綜合判斷，英特爾現金流危機已暫時解除，足以支撐其度過 18A 製程量產前最燒錢的階段。

但需警惕：這並非「財務安全」，而是「爭取到續命時間」。

三、18A 與 Panther Lake：最後一次翻盤窗口？

從業務結構觀察，英特爾當前狀態高度分化。

客戶端 PC 業務仍是公司現金奶牛。PC 產業庫存週期基本出清，OEM 廠商恢復補庫，提供相對穩定的現金來源；惟受限於產品結構與代工成本，此板塊短期內難以顯著擴大獲利率。

資料中心與 AI 業務在連續下滑後，Q4 出現約 9% 的同比成長，主要受益於至強 6（Xeon 6）平台競爭力回升，以及雲端服務商在大量投入 GPU 後重新補充 CPU 資源。但長期趨勢顯示，英特爾在資料中心市佔率已自 2021 年高位大幅滑落，當前僅屬「止跌」，尚非真正反轉。

真正的壓力來源，仍是晶圓代工（Foundry）業務。該板塊單季虧損高達數十億美元，主因包括先進製程設備高昂折舊、18A 製程爬坡成本，以及外部客戶訂單尚未釋放。

換言之，在 18A 尚未規模化量產之前，Foundry 更像一道持續失血的傷口；但樂觀看待，若財報反映過去，則 18A 製程無疑將決定未來，更攸關美國半導體產業的戰略自主性。

直白而言，18A 不只是一個製程節點，它是英特爾重返王座的唯一門票。

從技術路徑看，18A 並非空中樓閣：其採用 RibbonFET（GAA）架構，使英特爾在電晶體結構上追平業界主流；PowerVia 背面供電技術，則在能效與佈線密度上帶來階段性領先優勢；更重要的是，18A 將首次大規模應用於消費級平台 Panther Lake。

官方數據顯示，其在效能、遊戲表現與續航力均有顯著提升，尤其續航指標，意味 x86 筆電首次在實際體驗層面正面逼近甚至挑戰 Apple Silicon 陣營。

與此同時，微軟（MSFT.M）與亞馬遜（AMZN.M）已成為 18A 的錨定客戶；輝達的戰略投資亦被市場視為對英特爾製造能力的一次「地緣保險式背書」；據悉，18A 良率正以每月 7% 的速度提升，已進入可預測軌道。

對比之下，台積電預計要到 2026 年底才於 A16 製程導入類似技術，意味著2026 年英特爾 18A 在供電技術上將居全球領先地位，對能效敏感型客戶（如蘋果、高通及 AI 推理晶片廠商）具備極大吸引力。

Panther Lake 晶片架構與 18A 概覽（來源：Intel Tech Tour）

執行長陳立武於法說會中表示：「Foundry 的虧損已在 2024 年見頂，2025 年將開始收窄。」若此目標達成，隨著虧損收窄，英特爾整體獲利有望迎來爆發式成長。

這些或許不等同於勝利，但至少說明：英特爾尚未被徹底放棄。

四、Q1 指引嚇壞市場？解讀基本面之外的博弈邏輯

表面看，英特爾財報發布後股價大幅下跌，幾乎是「教科書式」的市場反應。

主因在於 Q1 2026 指引極度保守：營收區間低於一致預期，Non-GAAP EPS 更被壓至 0；對短線資金而言，等同明示「下季別指望盈利改善」——在一個習慣「AI 高成長敘事」的市場中，此舉自然觸發拋售。

但若僅視為基本面惡化，恐錯失更深層意涵。更合理的解讀是：這是一場典型新任 CEO 的「Kitchen Sink」（洗大澡）策略：新執行長上任常進行「Kitchen Sink」，一次性釋放所有利空、壓低市場預期，為後續超預期表現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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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觀之，Q1 指引更像一種戰略性保守，而非經營失控訊號。真正值得注意的，反而是財報水面之下逐漸浮現的地緣政治暗線。

放眼產業格局，英特爾當前面對的競爭環境近乎「地獄難度」：

• AMD（AMD.M）：Zen 6 架構即將登場，且持續享有台積電最先進製程優先權，產品節奏穩健、路線清晰；
• 輝達（NVIDIA）：Blackwell 架構仍供不應求，持續吸走全球資料中心資本支出；
• ARM／高通（Qualcomm）：PC 端持續蠶食 x86 版圖，蘋果 M 系列與高通 X Elite，始終如懸頂之劍。

在此格局下，英特爾短期內幾乎不可能靠純粹商業競爭正面擊敗所有對手。這也決定了一項現實：其估值邏輯，正悄然從「業績主線」轉向「系統價值」。

AMD vs Intel CPU 市場份額預測（Q2 2025）

這正是理解輝達 50 億美元投資的關鍵。

表面看，輝達投資英特爾 50 億美元近乎違背常理——一方是全球 AI 晶片絕對王者，另一方仍在為代工業務持續失血。但若跳脫財報框架，從供應鏈安全視角切入，此舉便極其合理：

投資英特爾、扶持其 Foundry 業務，尤其是先進封裝與美國本土產能，實質上是在為自身購買一份長期「地緣政治保險」；這不是要立刻將訂單自台積電轉移，而是提前部署一套可隨時啟動的備援系統。

這也正是白宮最樂見的局面：兩家美國半導體巨頭形成某種程度的「共生結構」，降低整個產業對海外單點的依賴。

換言之，即便在最激烈的商業競爭中，英特爾仍被視為不可倒下的基礎設施節點。

結語：一場精打細算的生存戰

綜觀全局，這份財報既非全面復甦的信號，亦非終局判決。

英特爾真正完成的，只是放棄宏大的技術烏托邦敘事，轉而踏上一條更現實、更嚴酷的路徑：壓縮規模、守住現金、押注單一核心變量。

其中，18A 與 Panther Lake，便是英特爾的「資格賽」——贏了，它仍有重新定價的可能；輸了，這家百年巨擘將被徹底邊緣化為產業配角。

說到底，英特爾早已不再是那個可隨意揮霍資本的「地主家傻兒子」，而是一家站在 ICU 門口、必須精打細算的重資產企業。

它能否真正走出病房？答案不在這份財報裡，而在未來 12–18 個月的執行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