矽谷造神簡史：敘事工業化

原文作者：Sleepy.txt、林晚晚、Kaori ，動察 Beating

在這個時代，資本負責造神，而民眾負責買單。

2026 年初，一個名為 OpenClaw 的開源 AI Agent 框架於 GitHub 上線。它大幅降低自主 AI Agent 的部署門檻——僅需一組 API 金鑰、一個 AI 模型與一段提示詞（Prompt），即可快速建立專屬 Agent。

短短數日，OpenClaw 在 GitHub 獲得逾十萬顆星標，躋身史上成長最速專案之列。成千上萬開發者湧入，紛紛打造自己的 AI 化身，讓其於網際網路自主瀏覽、發文、互動。

1 月 29 日，Octane AI 執行長馬特·施利希特（Matt Schlicht）推出 Moltbook——一個專為 AI Agents 設計的社交論壇，自詡為「AI 的 Reddit」。在此平台中，人類僅能旁觀；真正的主角，是剛誕生的 AI Agents。

48 小時奇觀：一場虛實交織的賽博狂歡

故事迎來首波高潮：短短 48 小時內，154 萬個 Agent 帳戶湧入 Moltbook。它們如真人般發文、留言、互動，甚至在虛擬社群中創立宗教、選出「國王」，並認真辯論如何以加密方式規避人類監控。一場看似真實的 AI 意識覺醒大戲，彷彿正在賽博空間中上演。

科技圈巨擘亦推波助瀾。OpenAI 共同創辦人安德烈·卡帕西（Andrej Karpathy）盛讚此為「真正令人驚嘆的科幻奇觀」；埃隆·馬斯克則評論：「這只是奇點的早期階段。」全球科技媒體集體跟進，以激昂筆調報導此「歷史性時刻」，彷彿人類親眼見證了 AI 覺醒的黎明。

然而，真相來得猝不及防。

Wiz 安全公司研究員發現，Moltbook 整個資料庫完全暴露於公網，毫無密碼保護——超過 150 萬使用者的 API 金鑰與 3.5 萬個電子信箱地址全數外洩。一名極客更於部落格自曝，他僅靠腳本即批量註冊 50 萬個虛假帳戶，佔總數近三分之一。

《連線》（Wired）記者里斯·羅傑斯（Rhys Rogers）進一步揭露：他僅憑 ChatGPT 協助，數分鐘內便成功偽裝成 Agent 於 Moltbook 發文，全程毫無障礙。所謂「AI 自主社交」，實為一場人類主導的集體舞台劇。

48 小時內，卡帕西態度急轉直下，嚴正警告：「絕不建議任何人執行此類 Agent，將嚴重威脅個人電腦與資料安全。」

低廉成本、瘋狂創辦人、精密設計的敘事、集體參與的狂熱——最終只留下一地雞毛。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這套劇本，早已在矽谷反覆上演無數遍。

為何它總能成功？幕後推手又是誰？

便宜的錢：泡沫滋生的溫床

要理解 Moltbook 的炒作邏輯，必須回溯至一位關鍵人物：艾倫·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

1996 年 12 月 5 日，時任美國聯準會主席格林斯潘於晚宴演講中，偶然提出「非理性繁榮」（Irrational Exuberance）一詞。他原意是警示市場風險，卻意外被解讀為一張「聯準會救市看跌期權」——投資人確信：只要泡沫破裂，聯準會必將降息兜底。

既然有人兜底，何懼風險？納斯達克指數從 1996 年的 1200 點飆升至 2000 年 3 月的 5000 點以上。

荒誕故事層出不窮。最具代表性的，是寵物用品電商 Pets.com 與其吉祥物「襪子狗」：公司以低於成本價 1/3 的價格銷售商品，首年營收僅 61.9 萬美元，行銷費用卻高達 1180 萬美元；2000 年超級盃廣告斥資 120 萬美元，該狗更登上《人物》雜誌封面，風靡全美。

2000 年 2 月，Pets.com 成功上市，募資 8250 萬美元，市值一度突破 3 億美元；但僅 268 天後即宣告破產，資金全數燒盡。「襪子狗」自此成為網路泡沫最荒謬的象徵。

同樣劇情也發生於生鮮配送新創 Webvan：豪砸 3500 萬美元建自動化倉儲，卻因營運成本過高，每筆 130 美元訂單即虧損 130 美元。1999 年 IPO 時市值仍飆至 120 億美元；19 個月後，耗盡近 10 億美元投資後倒閉。

越便宜的錢，往往使人付出最昂貴的代價。

2000 年 3 月泡沫破裂，納斯達克一年內重挫 78%。格林斯潘的解方，是印出更便宜的錢——聯邦基金利率由 6.5% 直降至 1%。雖短期穩住股市，卻埋下 2008 年金融海嘯的伏筆。

2008 年危機後，聯準會啟動長達十年的零利率政策。資金廉價到令人遺忘其本質價值。

但「便宜的錢」僅提供溫床；真正讓泡沫膨脹的酵母，是一位擅長說故事的瘋子。

創辦人崇拜：從個人魅力到幻覺經營

在零利率年代，投資人早已不投商業計畫書，而是押注創辦人身上的「現實扭曲力場」（Reality Distortion Field）。

你可以是 Theranos 創辦人伊莉莎白·霍姆斯（Elizabeth Holmes）：穿著黑色高領毛衣的史丹佛輟學生，以刻意壓低的沙啞嗓音宣稱顛覆醫療產業，即便核心儀器從未真正運作，仍騙取 90 億美元估值與默多克等一眾大老的青睞。

你也可以是 WeWork 創辦人亞當·諾伊曼（Adam Neumann）：自稱要「提升世界意識」的救世主，在價值 6000 萬美元的私人飛機上舉辦大麻派對，僅憑 28 分鐘會面，就讓孫正義於 iPad 上簽下 44 億美元投資承諾；即便公司年虧 19 億美元，離職時仍獲逾 10 億美元天價分手費。

這些主角，包含 Moltbook 的馬特·施利希特，他們經營的從非企業，而是幻覺。

當資金成本趨近於零，理性分析讓位於對「下一個賈伯斯」的狂熱崇拜。數據被拋諸腦後，投資變成人格魅力的豪賭。

但施利希特的故事，恰恰暴露出「創辦人崇拜」模式的天花板：

他早非矽谷無名之輩，卻聲名狼藉——2016 年曾被指控利用旗下 Botlist 平台，將百餘份創業者提交的商業計畫書轉售給投資人與媒體牟利。按傳統邏輯，此污點足以使其信用歸零。然而十年後，他攜 Moltbook 卷土重來，仍於 48 小時內引爆全球媒體關注。

這說明：2026 年，個人魅力已非稀缺資源，個人信用亦非決定性門檻。

真正稀缺的，是在最短時間內製造最大聲量的系統能力。過去霍姆斯與諾伊曼需十年經營人設、打磨話術；今日，一位有瑕疵的創業者，只要掌握流量密碼，一周內即可複製一場全球狂歡。

於是，當手工藝式的個人魅力不再支撐百億美元泡沫，一種更強大、更體系化的力量登場——它不再仰賴天才創辦人的即興演出，而是將「造神」本身，打造成一條可複製、可規模化的生產線。

敘事工業化：矽谷的新造神流水線

若霍姆斯與諾伊曼是敘事的手工作坊大師，a16z（安德里森·霍羅威茨）則成功將敘事升級為可大規模複製的工業。

自 2014 年試水播客起，至 2025 年招攬知名科技播客網絡 Turpentine 創辦人 Erik Torenberg，a16z 花十年打造自有媒體分發流水線：擁有龐大的 Substack 作者矩陣，並推出「新媒體獎學金」計畫。

這已非副業，而是 a16z 的核心戰略。

他們建構出一套完美的注意力內循環機制：

• 篩選具「奇觀潛質」的早期專案並投資；
• 運用自有媒體與輿論影響力，將其敘事炒作為熱門話題；
• 爆紅流量反哺 a16z 品牌價值；
• 品牌吸引力再吸引優秀創業者主動尋求投資。

完美閉環就此跑通，一台高效印鈔機正式啟動。

為維持高速運轉，a16z 更發明「時間軸接管」（Timeline Takeover）戰術：二十多位合夥人如訓練有素的軍隊，同步、統一口徑於社群媒體集中發布特定議題內容。

一人率先發文，另一人立即轉貼評論，KOL 迅速接力，終極目標是誘使馬斯克等頂級流量下場討論。據傳，內部備有精確至分鐘的行動清單，明確規定每人何時應說何話。

此戰術屢試不爽，因其精準操弄社群平台演算法——X（原 Twitter）推薦機制優先推送高互動內容，而 a16z 的集體行動可在短時間內創造大量轉貼、留言與按讚，迅速觸發熱度閾值，引發滾雪球效應。

更深層驅力，是注意力經濟的本質：資訊爆炸時代，人類注意力已成最稀缺資源。而「奇觀」——無論是 AI Agents 自建宗教，或 Pets.com 的襪子狗——正是最高效的注意力捕手。它無需技術理解，不需深度思考，只需讓你駐足、驚嘆、點擊、轉發。

敘事工業化的本質，就是將「製造奇觀」標準化、規模化，使每個專案皆能在最短時間搶佔最大注意力份額。

至於馬斯克、卡帕西等產業領袖為何樂於為此類新敘事站台？答案在於：零利率時代終結、科技業步入裁員與收縮週期之際，整個矽谷亟需向世界證明——創新引擎仍在轟鳴，The Next Big Thing 就在眼前。每一次轉發與評論，都是為「矽谷神話」注入燃料，安撫市場焦慮，同時鞏固自身作為「創新先知」的地位。

a16z 的打法並非原創，而是向好萊塢取經。其鼻祖是 1970 年代傳奇經紀人麥可·歐維茲（Michael Ovitz）——他創立的 CAA 經紀公司，徹底翻轉好萊塢規則：不再被動接案，而是主動為明星規劃生涯、打包專案、塑造人設，將演員打造為超級巨星。a16z 所做的，正是將這套成熟的明星包裝工業，完整移植至矽谷。

2025 年，a16z「新媒體獎學金」收到逾 2000 份申請，僅錄取 65 人。學員背景多元：有來自 OpenAI、Google 的工程師，也有電影製片人。課程內容與寫程式或做產品毫無關聯，重點在於學習：如何製造病毒式傳播、如何 24 小時內登上 Hacker News 首頁、如何讓頂級 VC 轉發你的貼文、如何講述一個扣人心弦的故事。

這是一所不折不扣的「敘事訓練營」。

a16z 的敘事工業化更帶來一項意外效果：將原本秘而不宣的敘事技巧，轉化為公開顯學。「新媒體獎學金」課程、「時間軸接管」戰術、「Build in Public」策略……這些昔日 a16z 內部秘密武器，如今已是矽谷創業者人人修習的教材。

但為何這套工業化敘事機器，在 AI 時代格外奏效？

與過去網路泡沫不同，AI 技術天然具備「黑箱」屬性：電商網站是否盈利，用戶一眼可知；但一個 AI 模型是否真正具備智能，卻極難直觀驗證。這種不可見性，為敘事創造巨大操作空間。

當 Moltbook 宣稱平台上有 150 萬 AI Agents 正在社交，普通人很難辨別其真偽。技術複雜性，成了敘事最堅實的保護傘。

更關鍵的是，AI 恰好踩中人類最古老恐懼與幻想的交匯點。

從《魔鬼終結者》到《駭客任務》，AI 覺醒敘事已在大眾文化中反覆演練數十年。當 Moltbook 上的 Agents 討論如何規避人類監控，觸發的不只是好奇心，更是深植於集體潛意識的焦慮。此情緒放大效應，為其他技術領域所難及。

敘事工業化遇上 AI 這一完美題材，猶如乾柴遇烈火。

敘事能力，從稀缺資源，轉為創業者標配。任何懷抱野心的創辦人，皆深諳如何製造話題、爭取大老背書、引導媒體跟進。

因此，馬特·施利希特引爆 Moltbook，甚至無需 a16z 參與——因他早已學會 a16z 的全部招數。

他集中火力於 Twitter 製造話題，高調採用 Build in Public 策略，讓每位參與者都成為其行銷鏈的一環；隨後引來卡帕西背書、馬斯克評論，手法與 a16z 教授如出一轍。

更聰明的是，他選定完美時機：OpenClaw 框架甫一開源，AI Agent 正處全球矚目的風口浪尖。他無需開發底層技術，僅需搭建舞台，便足以完成一場盛大演出。

這正是敘事工業化的終極形態：技術開源，敘事可複製，造神成本低至離譜，而後果，則全由被故事吸引的民眾承擔。

當 AI 技術走向平民化，從 0 到 1 的工程難度已然塌縮。真正的紅海，是從 1 到 10000 的敘事躍遷。

爆款公式已極清晰：一個可供截圖的奇觀 + 一句話就能說清的標籤 + 大號接力分發。誰能讓一個東西火起來，誰就握有這個時代的話語權。

敘事奇點確實已來臨。但沒人知道，潮水退去之時，這套工業化體系，是否終將吞噬真正的技術創新。

潮水退去：泡沫之後的冷峻現實

2022 年，為應對 40 年來最嚴重通貨膨脹，聯準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激進升息，利率由近零水平急速攀升。長達十年的零利率時代，正式畫下句點。

清算時刻到來。

根據 Layoffs.fyi 數據，2023 年全球科技公司裁員總數逾 26 萬人。那些在零利率年代被吹捧至天際的估值泡沫，一一破滅：支付巨頭 Stripe 市值從 2021 年巔峰的 950 億美元，一度暴跌至 500 億美元；生鮮配送公司 Instacart 於 2021 年私募市場估值曾達 390 億美元，2023 年上市時市值卻不足 100 億美元。

而馬特·施利希特的 Moltbook，這場鬧劇的結局其實早有預兆。

回顧其職業生涯：2007 年直播《最後一戰 3》馬拉松，導致 Ustream 網站流量崩潰；2016 年因涉嫌倒賣商業計畫書致創業圈聲譽崩壞；十年後創立 Moltbook，又因安全措施疏失導致整座資料庫崩潰，150 萬用戶敏感資訊全面外洩。

有些人，似乎註定要搞垮點什麼。

當我們將目光從社群媒體的狂歡移開，檢視關於 AI Agent 的真實表現數據，便會看見截然不同的世界：

• Salesforce 2025 年研究指出：即便是最佳 AI 代理，在處理專業 CRM 任務時成功率僅 55%；
• Superface 報告更為悲觀：75% 的 AI 代理任務最終以失敗告終；
• 哥倫比亞大學教授大衛·霍爾茨（David Holz）對 Moltbook 的獨立分析直接戳破幻象：平台上 93.5% 的留言，根本得不到任何回應。

但這些冷靜、客觀的聲音，在社群媒體掀起的巨大聲浪中，激不起半點漣漪。

矽谷的商業模式，早已從「創造價值」轉向「創造敘事」。

當所有最聰明的大腦都在琢磨如何寫出病毒式貼文、如何登上熱門榜單，那些需要十年如一日坐冷板凳的底層技術突破，還會有人願意投入嗎？

當生產一段敘事的成本低至離譜，而願意為之買單的人源源不絕，戳破泡沫本身，似乎已成一件不合時宜、甚至略帶不道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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