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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教堂的黃昏:加密理想淪為投機賭場

幣資訊 2026-01-28 4

不久前,我讀到 IOSG 創始人 Jocy 寫給中國 Crypto OG 的一封公開信。Jocy 在信中引用了巴菲特的一句話:「未來 100 年,確保大教堂不被賭場吞噬。」

Jocy 用這個隱喻來描述加密行業的困境:一邊是用程式碼和理想構建的宏偉大教堂,一邊是充斥著投機與炒作的巨大賭場。

就在發出這封信的幾天後,一位名叫 Peter Steinberger 的開發者,因為他業餘時間開發的開源 AI 專案 Clawd bot 一夜爆紅。

但就在專案爆火的當天,一群加密貨幣投機者,在 Peter 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迅速發行了名為 CLAWD 的 Meme 幣,市值一度被炒高至 1600 萬美元。隨後,Peter 發布推特稱自己絕對不會發行任何加密貨幣,也不會參與任何 Meme 幣,並請求「Crypto Folks」不要再騷擾他。

投機者們認為 Peter 的言論導致幣價暴跌,他們在專案更名過程中佔用了他的 GitHub 帳號,並對他本人發起瘋狂的網路圍攻與人身騷擾,要求 Peter 為這個由投機者自行製造的騙局負責。

這大概是這段時間我最不想承認自己是一名加密行業從業者的時刻。

整個加密行業正經歷一場大崩潰。賭場的繁榮,不僅未回饋給大教堂,反而主動摧毀那些試圖建設大教堂的人。

從 2009 年中本聰挖出比特幣創世區塊,到 2026 年,這十七年,加密行業究竟發生了什麼?那座由程式碼與理想構建的大教堂,是如何一步步被改造成充斥骰子聲與哀嚎的賭場的?

大教堂的鐘聲

要回答這個問題,讓我們先回到一切的起點,回到那個鐘聲依然清澈的年代。

在比特幣誕生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這個行業的主流敘事是關於建設的。早期參與者大多是密碼朋克、自由主義者與技術極客,他們痴迷於中本聰描繪的去中心化烏托邦,並試圖用一行行程式碼,為這座大教堂添磚加瓦。

就連這個行業最著名的 Meme 幣——狗狗幣(Dogecoin),最初也閃耀著理想主義的光輝。

2013 年 12 月,兩位分別任職於 IBM 和 Adobe 的軟體工程師 Billy Markus 和 Jackson Palmer,為了諷刺當時愈演愈烈的加密貨幣投機潮,決定創造一個「荒謬」的加密貨幣。Markus 將比特幣原始碼稍作修改,把字型換成滑稽的漫畫體,並將比特幣圖示替換為當時風靡網路的柴犬表情包。狗狗幣就此誕生。

「它就是為了開玩笑而生的,」Markus 多年後在一封公開信中回憶道,「我們沒抱有任何期待或計畫。」

但這個玩笑,卻意外催生了加密世界中最獨特的社群。早期狗狗幣玩家並不關心幣價漲跌,他們熱衷於打賞文化,用價值不到一美分的狗狗幣,在社群媒體上為喜愛的內容點讚。他們以近乎免費的方式,傳遞快樂、善意與創造力。

2014 年,他們為籌集經費不足的牙買加雪橇隊募得價值 3 萬美元的狗狗幣,助其登上索契冬奧賽場;他們為肯亞缺水地區籌資興建水井;他們還贊助 NASCAR 賽車手 Josh Wise,讓印有柴犬頭像的賽車在美国最受歡迎的汽車賽事中飛馳。

「快樂、善良、學習、給予、同理心、樂趣、社群、靈感、創造力、慷慨、愚蠢與荒謬,」Markus 在公開信中如此定義狗狗幣的真正價值,「如果社群體現了這些,那就是真正的價值。」

這是大教堂時代最動人的一個側寫。在那個年代,人們相信:共識的力量,能將一個玩笑,轉化為一股向善之力。

這股建設熱情,在 2020 年的 DeFi Summer 達到頂峰。以太坊建設者運用智慧合約,打造了一個無需許可、無需信任的去中心化金融世界。從去中心化交易所 Uniswap,到借貸協議 Compound 和 Aave,一個個如樂高積木般的金融應用陸續搭建完成。整個加密世界的總鎖倉價值(TVL)在短短一年內,從不到 7 億美元飆升至 1176 億美元。一個全新的金融範式,正在地平線上冉冉升起。

直到 2021 年,氣味開始變得有些不對勁。那一年,在新冠疫情衝擊下,全球央行啟動史無前例的印鈔模式,僅美國便推出高達 5 兆美元的經濟刺激計畫。數兆美元熱錢湧入市場,尋找任何可投機資產。加密貨幣,成為這場流動性盛宴中最瘋狂的主菜。

比特幣價格一年內上漲 788%,以太坊上漲 1264%。根據調查,25 至 34 歲的美國年輕人,將收到的刺激支票一半資金投入加密貨幣與股市。

錢,從未如此便宜;一夜暴富的夢想,也從未如此真實。

大教堂的鐘聲,漸漸被賭場搖骰子的聲音所淹沒。

烏合之眾的暴政

法國社會心理學家古斯塔夫·勒龐在其著作《烏合之眾》中,曾做出如手術刀般精準的論斷:

「個人一旦成為群體一員,其所作所為便不再承擔責任。此時每個人皆暴露孤身一人時受約束的本能……群體是衝動的、多變的、易怒的。它完全受無意識動機所支配。」

2021 年後的加密世界,當社群不再由共同願景與價值觀凝聚,而僅由共同持倉這一脆弱利益關係綑綁時,「社群驅動」迅速異化為「烏合之眾的暴政」。

第一個被獻祭的,是狗狗幣的精神圖騰——創造者 Billy Markus。

隨著狗狗幣在 2021 年狂熱中被炒作百倍、千倍,Markus 的社群媒體收件箱被潮水般私訊淹沒,人們瘋狂要求他「做點什麼」,好讓他們手上的狗狗幣更值錢。

他們不在乎 Markus 早在 2015 年因遭裁員已賣掉所有狗狗幣,只換來一輛二手本田;他們也不在乎 Markus 的母親正因無力支付房貸而即將失去房子。

他們只關心自己。

「當我看到拉高出貨、貪婪、詐騙這些東西時,」Markus 在公開信中寫道,「我不生氣,只是很失望。」

若說對 Markus 的攻擊僅是這場暴政的序曲,那麼對 V 神的圍攻,則將這場鬧劇推向首波高潮。

2021 年 5 月,SHIB 在未經溝通情況下,直接將 50% 項目代幣打入 V 神公開錢包地址,當時名義價值高達 80 億美元。其算盤打得極其精明:V 神是加密世界公認的「神」,只要他不賣,等同為 SHIB 提供最強信用背書;若他賣出,大量代幣被銷毀,同樣是利多。

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道德綁架。他們將 V 神置於兩難境地,無論如何選擇,似乎都只能服務投機者利益。

但 V 神以最決絕方式拒絕獻祭:他將價值 13 億美元的 SHIB 捐贈給印度新冠疫情援助基金,銷毀其餘大部分代幣,並拋售大量被「捐贈」的動物 Meme 幣,再將所得全數捐予慈善機構。

他如一位清理門戶的大家長,試圖以一次次砸盤,警醒沉溺 Meme 狂熱的信徒。從 2021 到 2025 年,他多次拋售與捐贈 Meme 幣,使其轉化為動物福利基金、生物科技研究經費與災難援助資金。他甚至多次公開呼籲:「我希望 Meme 幣創作者直接捐款給慈善機構,而非把幣打給我。」

但他的反抗,在群體性投機慾望面前,顯得如此無力。信徒很快為其行為找到新解釋:「V 神在幫我們銷毀代幣,這是利多!」「V 神在做行銷,其實是支持我們!」

在《烏合之眾》所描述的群體邏輯中,一切事實皆可扭曲,以服務集體情緒與幻想。

若說對 V 神的獻祭尚帶宗教式荒誕,那麼到了 2026 年,當暴政鐵拳砸向 Clawd bot 開發者 Peter Steinberger 時,已演變成赤裸裸的綁架。

投機者不再需要神的背書,他們可直接「創造」一位神,再將其綁上戰車。當 Peter 拒絕為 CLAWD 騙局站台,他便從被追捧的英雄,瞬間淪為必須消滅的叛徒。盜用帳號、語言攻擊、私訊騷擾……一切手段皆被動用,只為逼他就範。

他們假「社群」之名,行「暴政」之實,唯一綱領即是 K 線。

當一個行業的社群,從基於共同理想的協作網絡,墮落為基於共同持倉的暴力機器時,它將製造何等規模的災難?

1160 萬枚子彈

答案是:一場集體自殺式的繁榮。

根據加密資料分析公司 CoinGecko 發布的年度報告,2025 年,加密世界共創造 1190 萬種新代幣,平均每天誕生逾 3.2 萬個「資產」。與之對應的另一組數據是:同年,共有 1160 萬個加密專案走向死亡。

作為對比,2021 年牛市頂峰,失敗專案數量僅 2584 個。四年間,此數字暴增 4489 倍。

當發幣成為工業,我們得到的不是價值的多元,而是垃圾的規模化。

這場災難的發生,是技術進步、宏觀放水與人性貪婪共同作用的結果。一方面,Solana 等新一代公鏈將交易速度提升百倍,成本降低千倍;pump.fun 等數美元發幣工具的出現,更將發幣門檻從建立一條區塊鏈,降至點擊一次滑鼠。技術進步,意外為災難規模化提供完美溫床。

另一方面,2020–2021 年那場史無前例的全球大放水,徹底改變市場風險偏好。當錢不再值錢,當傳統價值投資報酬率低得可憐,人們便瘋狂追逐波動性。「一個資產是否有價值」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否提供足夠波動,滿足快速致富渴望。

於是,我們目睹加密世界最荒誕一幕:整個行業爭先恐後地 Meme 化。

那些號稱要顛覆 Web2 的社交應用、宣稱要建構元宇宙的區塊鏈遊戲、頂著 Layer2 擴容方案光環的明星專案,其代幣存在的唯一價值,就是供散戶於二級市場買賣。

當一個 Layer2 代幣的功能性,與一隻柴犬幣毫無本質差異時,我們不得不承認:賭場之內,萬物皆為 Meme。

這 1160 萬枚歸零代幣,宛如射向加密世界未來的 1160 萬枚子彈。每一顆都在向世界宣告:這個行業不值得信任。而當一個行業的激勵機制,完全向投機傾斜而非創新時,那些真正想建設大教堂的人,將付出何等代價?

建設者之死

他們正經歷三重死亡。

第一重死亡,是肉體與精神的社會性死亡。

Clawd bot 開發者 Peter Steinberger 的遭遇,只是無數建設者困境的縮影。當一名開發者投入數月甚至數年心血,創造出真正有價值、受歡迎的產品時,他得到的可能不是鮮花與掌聲,而是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鯊魚。

他們將你的專案、你的名字、你的聲譽,全部變為賭場中的籌碼。你若順從,便淪為騙局同謀;你若反抗,便成為必須消滅的敵人。

第二重死亡,是精神領袖的偶像死亡。

V 神的反抗,是一場唐吉訶德式悲劇。他試圖以個人力量,對抗整個行業的沉淪。他一次次拋售、一次次捐贈、一次次公開呼籲,換來的卻是烏合之眾的嘲諷與變本加厲的綁架。

當一個行業的精神領袖,其身體力行的善舉只被賭徒解讀為利多時,這個行業便失去最後一塊道德遮羞布。

在這場偶像的黃昏中,精神燈塔已被徹底熄滅。

第三重死亡,是頂層設計的資本死亡。

當 Meme 幣的賭場形象,成為整個行業最鮮明標籤時,那些試圖進行長期價值投資的「聰明錢」也開始望而卻步。2025 年,以敢於下注未來著稱的頂級加密風投 a16z crypto 首席技術官 Eddy Lazzarin,在社群媒體上公開表示:「Meme 幣正在損害許多建設者的長期願景。它看起來充其量像一個充滿風險的賭場。」

這不僅是一位高階主管的抱怨,更是一個危險訊號:行業頂層設計者,正對未來失去信心。當資本不再願意為需長期投入的大教堂專案提供資金,而只追逐短平快的賭場遊戲時,創新的源頭便被徹底切斷。

更致命的是,Meme 幣泛濫為全球監管機構提供最完美的彈藥。它使整個產業被貼上詐騙、洗錢、高風險投機標籤,令多年致力合規化的專案與企業蒙受不白之冤。2025 年,針對 pump.fun 等平台的集體訴訟,已援引美國《RICO 法案》——這原本是用於打擊黑手黨的法律。

我們曾仰望星空,夢想程式碼改變世界;如今卻深陷泥沼,在動物與名人頭像中尋找下一個百倍幣。當建設者被放逐,當精神領袖被消解,當資本與監管皆亮起紅燈時,我們還剩下什麼?

鐘聲、骰子聲、嘆息聲,聲聲入耳

十七年前,中本聰在創世區塊中引用《泰晤士報》標題,欲創造一個不超發貨幣、不允許銀行作惡、公平的金融世界。

十七年後,當一名開發者因創造有價值之物而遭圍攻時,我們不得不承認:這個行業正以最快速度,證明自己不配擁有未來。

當這場狂熱退潮,留下的將是一片廣袤的信任廢墟。在廢墟之上,我們是選擇繼續玩這場幸存者偏差的賭博遊戲,還是選擇重新找回初心,去辨認、追隨、並成為那些在廢墟中依然堅持敲響大教堂鐘聲的人?

這,將是每一位加密世界參與者,都無法迴避的問題。鐘聲、骰子聲、嘆息聲,將在這個行業上空,持續迴響很久。

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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