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TX停屍三年捐65萬，利他究竟利誰？
原創 | Odaily 星球日報（@OdailyChina）
作者｜jk
2022 年 11 月，FTX 的崩潰震撼全球加密圈，亦重創產業信任根基。這家當時全球第二大加密貨幣交易所，在數日內宣告破產；創辦人 Sam Bankman-Fried（SBF）因詐欺罪被判 25 年監禁；逾 80 億美元客戶資金下落不明；債權人被迫陷入漫長且不確定的賠付流程。
然而，一樁看似微小、卻極具象徵意義的法律糾紛，正悄然延續 FTX 的餘波——主角不再是交易員或創辦人，而是律師；事件核心不再是金融操作，而是 65 萬美元慈善捐贈的歸屬爭議。Odaily 星球日報為您深度解析：
起因：一份 Google 文件寫下的承諾
時間回溯至 2022 年 4 月。FTX 尚處巔峰，積極擴張團隊。Ross Rheingans-Yoo —— 前華爾街知名量化交易公司 Jane Street 的交易員 —— 受 SBF 邀請，加入 FTX Foundation 擔任專案主管。
與 FTX 多數草率安排一致，他的聘用條款並未簽署正式合約，而是記載於一份共用 Google 文件，檔名為「Final Ross Terms」。文件明確承諾：提供「至少 100 萬美元自由裁量獎金」，其中一半以現金支付，另一半則由其指定捐贈予有效利他主義（Effective Altruism, EA）認可之慈善機構。
此種「半薪半捐」結構，正是 FTX 公開倡導的核心價值之一。SBF 本人是有效利他主義運動代表人物，主張以理性與證據最大化行善效益，並曾公開表示：「我進入金融業的目的，就是賺錢捐給慈善機構。」
2022 年 9 月，Rheingans-Yoo 工作約五個月後，SBF 告知他：2022 年上半年獎金為 65 萬美元現金 + 同額（65 萬美元）定向慈善贈款，由其自主選擇符合 EA 精神之受贈機構。
僅兩個月後，FTX 突然崩潰。關鍵在於：他尚未向 FTX 指定該筆 65 萬美元應撥付何處。
索償與反對：從慈善選擇到法律攻防
破產後，Rheingans-Yoo 向法院提出多項索償，包括：
- 27.5 萬美元未付現金獎金（聲稱僅收到 37.5 萬美元）
- 65 萬美元慈善定向贈款
- 其他未結薪資
經冗長程序，破產法官裁定其有權取得全額 65 萬美元贈款。由於 FTX 清算結果實現超 100% 無擔保債權人償付率，他最終獲得了全額款項。
他最初指定將款項捐予 Manifold for Charity —— 預測市場平台 Manifold Markets 的慈善分支。此舉不令人意外：Manifold 與有效利他主義社群關係緊密，而 Rheingans-Yoo 正是該慈善分支董事會成員。
但 FTX 破產管理團隊強烈反對，理由如下：
- FTX 正就先前款項對 Manifold 提起追索訴訟
- Rheingans-Yoo 在 Manifold 董事會任職，存在明顯利益衝突
- 他將直接掌控資金分配權，等同於變相將資金轉入自身影響力範圍
更關鍵的是，FTX 律師指控：此類安排延續了 FTX 欺詐核心模式——「內部人員挪用債權人資金捐贈『慈善機構』，藉以提升個人聲譽，並為 EA 圈內熟人牟利。」
Rheingans-Yoo 隨即妥協，改提將款項指定捐予另一家 EA 機構：1DaySooner Inc.—— 致力推動人類挑戰試驗（human challenge trials），加速疫苗研發的非營利組織。
然而，代表 FTX 的頂級律所 Sullivan & Cromwell 卻拒絕此變更，理由令人震驚：法院判決中使用的是「the Effective Altruism-driven charity」（特指某一家），而非「any Effective Altruism-driven charity」（任何一家）。
換言之：因他首次選擇失誤，便永久喪失重新指定的權利。
彭博社諷刺點評：「沒有律師能抗拒這種機會——『啊哈！文件寫的是“a”，你就能拿走 65 萬；但它寫的是“the”，所以你拿不到。』這正是律師存在的意義。」
法官駁回技術性抗辯：破產管理團隊遭制裁
2025 年 1 月，特拉華州破產法院聽證會上，法官 Karen B. Owens 對 FTX 管理團隊的技術性抗辯表達強烈不滿。
Owens 法官裁定：Rheingans-Yoo 可合法將 65 萬美元重新指定捐予 1DaySooner Inc.，因為 FTX 信託「完全缺乏可信依據」反對此變更。
她嚴厲批評該做法「完全不合理，毫無法律或事實基礎」，已構成「浪費性訴訟」。
「我認為信託受損、索償人受損、連法院也受損，」Owens 法官當庭指出。
她更罕見地批准針對 FTX 信託的制裁動議。儘管如此，FTX 管理團隊一週後即提起上訴，將案件移交特拉華州聯邦地區法院，持續挑戰裁決。
背後真相：7,160 萬美元巨額追索案
理解 FTX 為何執著於區區 65 萬美元，必須連結另一樁更龐大的訴訟——總額高達 7,160 萬美元 的投資與捐贈追索案。
2023 年 7 月，FTX 就 2022 年 2 月至 10 月間，透過 FTX Foundation 及 Rheingans-Yoo 主導的 Latona Biosciences Group，向六家生命科學公司（含 Lumen Bioscience、GreenLight Biosciences、Riboscience 等）撥付之資金，提起集體訴訟。
FTX 律師主張：
- Latona Biosciences Group 是巴哈馬註冊之「虛假」非營利組織
- 所有投資均未進行盡職調查或獨立估值
- 真實目的在為 SBF 累積政治資本與影響力，非真誠慈善
- 轉帳行為意圖阻礙、拖延或詐欺現有及潛在債權人
訴訟亦牽涉 Nicholas Beckstead —— FTX Foundation 前 CEO、牛津大學人類未來研究所資深哲學家、長期未來主義（Longtermism）重要推手。FTX 崩潰時，他與 Future Fund 全體成員集體辭職，聲明中坦言「震驚與極度悲傷」。
Rheingans-Yoo 堅決否認全部指控，辯稱：
- 他並非 SBF 「核心圈子」成員，對詐欺毫不知情
- 在 Latona 的工作純粹為「促進社會正向成果」
- 每筆投資皆經嚴謹分析與盡職調查
其律師在法庭文件中強調：「Rheingans-Yoo 是一位忠誠員工，不幸捲入一場非其所造之困境。」
從慈善機器，到律師提款機
這兩宗案件，恰如鏡像，映照出 FTX 的雙面本質。
破產前，FTX 是「將資金從加密交易者輸送至有效利他主義慈善機構的巨大機器」：FTX Foundation 宣稱已捐出逾 1.9 億美元，原定 2022 年捐出 10 億美元。
破產後，FTX 卻轉型為「將資金輸送給律師的機器」。每一筆捐贈、每一項投資、每一份口頭承諾，皆引發曠日持久的法律攻防。而其成本之高昂，堪稱史詩級。
截至 2025 年 1 月，FTX 破產案已產生近 10 億美元法律與顧問費用——其中 9.48 億美元已實際支付，逾 9.52 億美元獲法院核准。此案已躍居自 2008 年雷曼兄弟（60 億美元）以來美國最昂貴破產案之一，費用甚至超越 Celsius、BlockFi、Genesis、Voyager 等所有其他加密貨幣破產案費用總和（5.02 億美元）。
主律所 Sullivan & Cromwell 單獨收取逾 2.48 億美元，合夥人時薪高達 2,165 美元；財務顧問 Alvarez & Marsal 收費約 3.06 億美元；連破產 CEO John Ray III 的顧問公司亦進帳逾 800 萬美元。
John Ray 本人時薪為 1,300 美元，折合約 9,019 新台幣。
若你能在一宗破產案中，每小時賺取一萬元新台幣，你會希望這場官司快點結束，還是慢點結束？
更諷刺的是，2023 年底某時點，律師費帳單（14.5 億美元）一度超越客戶實際虧空金額（14.22 億美元）。高峰期，FTX 每日支付律師與顧問約 140 萬美元，每小時 5.3 萬美元。批評者指出：FTX 僅有 200 名員工、營運僅 3 年；相較之下，安然公司擁有 2 萬名員工、詐欺持續近 10 年、設立逾 3,000 個複雜離岸實體，但 FTX 卻耗費相當於安然 75% 的破產費用，處理僅 4% 的資產規模。本案中關於 65 萬與 7,160 萬美元的訴訟，正是這台「律師提款機」持續運轉的縮影。
請牢記：所有這些費用，皆源自 FTX 崩潰後殘存的公司帳戶。
而 FTX 已不復存在——誰來監督這具龐然大物究竟該付多少律師費？
換言之，雖債權人獲得 100% 現金賠付，但比特幣從 16,000 美元漲至 100,000 美元的增值收益、Solana 從 20 美元漲至 200 美元的潛在利潤，均已消失。其中大量收益，最終流入律師口袋。
現在，你明白為何會出現「浪費性訴訟」了嗎？
Facebook 聯合創辦人 Dustin Moskovitz —— 有效利他主義主要資助者之一 —— 於 FTX 崩潰後於 Twitter 發文質疑：「要麼有效利他主義鼓勵了 Sam 的不道德行為，要麼為此類行為提供了便利的合理化藉口。」
未完待續：司法程序仍在進行中
截至目前，故事遠未落幕。FTX 破產管理團隊已提起上訴（再一次，為何？），65 萬美元捐贈案將於聯邦地區法院繼續審理；7,160 萬美元追索案亦懸而未決。本文所述，僅是 FTX 破產後混亂局面的一角。
最終結果如何？生命科學公司是否須返還投資？Rheingans-Yoo 是否被認定協助詐欺？65 萬美元能否順利抵達 1DaySooner 帳戶？Odaily 星球日報將持續追蹤報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