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讓賭場吞噬大教堂

原文作者：Jocy@IOSGVC（X：@jocyiosg）

第一部分：誰留下？更重要的是，為何留下？

去年我曾發文探討AI與加密人才流動現象，有讀者評論：「優秀的人投身AI很好，畢竟那是必然到來的未來。」

但近期一場播客對話讓我意識到：這個觀點仍不夠深刻。關鍵不僅在於「誰留下」，更在於「為何留下」，以及「留下的生態能否支撐真正的革命（revolution）」。唯有歷經牛熊週期、承受過失敗、穿越理想與現實激烈摩擦後，依然選擇深耕行業、持續建設的人，才具備引領加密世界變革的資格。

過去數月，我深度訪談了大量2023至2025年間活躍的加密創業者。許多華人團隊於2023年前後僅融得500–700萬美元，當前市場環境下難以完成下輪融資；這筆資金勉強支撐兩年多，如今正步履蹣跚地上線交易所。海量空投與代幣釋出湧向市場，價格持續承壓下跌；創業者最終交出的答卷，往往是接近歸零的代幣、在業界嚴重受損的聲譽，以及黯然離場的背影。

回望亞洲市場，願意支持早期加密創業者的投資人正急速減少。缺乏資本支持，便難以孕育堅定的創業者；缺乏新血投入，整個產業生態便失去進化動能——中美加密戰略競爭，又如何展開？

早在去年4月，我曾推文提及某投資組合核心團隊轉向AI應用創業。當時，業內最具影響力的人才已陸續離開。時至今日，此類選擇愈發普遍，絕非偶然；其背後反映的是更根本的系統性差異：中美兩地加密OG在財富積累後，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第二部分：美國OG如何「供養大教堂」？

當美國加密OG實現財務自由後，他們思考的是什麼？

**Brian Armstrong** 成功將Coinbase帶上市，成為美國首家主流加密交易所後，創立Research Hub，致力從根本上重構科學研究的激勵機制——這不是單純捐款，而是重塑知識生產體系。

**Naval Ravikant** 作為早期Bitcoin哲學家，不僅透過AngelList推動ICO浪潮、倡導Bitcoin作為全球群眾募資工具，更孵化CoinList建立合規代幣發行框架，並長期資助Zcash開發團隊。其關於貨幣、加密經濟學與去中心化的思想，深刻塑造整體產業價值觀。

**Chris Dixon** 自2013年主導Coinbase B輪投資起，即成為首位公開全力擁抱加密領域的主流VC。他將a16z crypto基金規模由2018年的3億美元擴張至逾70億美元，不僅投資項目，更創立Crypto School，系統性培育產業人才。

**Dan Robinson** 在Paradigm身兼投資者與建設者雙重角色：參與Uniswap早期開發、共同撰寫Uniswap V3核心協議；推動Flashbots現代MEV拍賣模型；深耕Plasma研究（Rollups技術前身）；並領投Optimism種子輪。這種深度技術實踐與思想輸出，方為真正意義上的生態建設。

**Michael Saylor** 將MicroStrategy成功轉型為Strategy，迄今持有市值達670億美元的Bitcoin（佔全網流通量逾3%），並透過創新發行股票與低息債券方式持續大規模累積，成為Bitcoin機構化進程的標誌性人物。

**Barry Silbert** 創立DCG集團，推出GBTC灰度比特幣信託，為傳統投資者提供首個合規BTC敞口渠道；旗下Genesis Trading與CoinDesk亦已成長為產業關鍵基礎設施。

Chainlink創始人**Sergey Nazarov** 曾任Google軟體工程師，2017年發明去中心化預言機網絡，目前已支援逾7萬億美元交易量。即便歷經多輪牛熊、早已財務自由，他仍親赴香港等地推廣Chainlink標準，致力以CRE架構統一DeFi與傳統金融，打造全球級「互聯網合約」生態系統。

**Rune Christensen** 於2011年接觸Bitcoin後，毅然出售其在中國創辦的英語教師招聘平台，全心投入加密領域。2015年創立MakerDAO，推出首個大規模採用的去中心化穩定幣DAI，成為Ethereum上最早且規模最大的DeFi協議之一。十餘年來始終活躍於DeFi治理前線；近年更推動MKR品牌升級為Sky，推出Spark協議，促進DAI與美債融合，成為加密與傳統金融整合的先鋒代表。

**Arthur Hayes** 創立BitMEX，首度將永續合約引入加密市場，其資金費率機制已成行業標準。2022年雖因違反銀行保密法遭罰，後獲川普總統赦免；隨即與Guy共同創立Ethena穩定幣協議。多年來，他持續產出高品質加密觀點分析，從未停歇。

這些人的共通點是什麼？他們在賺到錢後，思考的不是退出套現，而是如何吸引最頂尖人才加入、如何創造改變世界的應用、如何構建可持續演進的系統性生態。他們既是投資者，更是建設者、思想領袖與公共產品貢獻者。

第三部分：中國加密OG面臨的系統性困境

反觀中國加密圈，政策環境的根本差異大幅壓縮長期投入空間；多數OG在早期成功與財富積累後，傾向選擇退出，而非回饋產業。

歷史敘事的斷層。美國加密運動自誕生起便承襲「改變世界」的宏大使命，而卡內基、洛克菲勒時代所奠定的公共品建設傳統，亦在加密領域自然延續。中國在此面向的文化積澱相對薄弱。

我們缺乏系統性人才培育機制（對比美國Crypto School）；缺乏對加密人才與基礎設施的長期投入（對比YC / AllianceDAO、Research Hub等）；亦缺乏持續的思想產出與國際話語權（對比Paradigm的研究驅動模式、Naval的哲學影響力）。

這並非個人道德問題，而是歷史敘事缺失、政策不確定性、文化基因差異等多重因素疊加形成的系統性挑戰。

此種結構性落差導致何種結果？

許多創業者與開發者追求的不只是財富，更是能改變世界的應用、能在歷史中留下印記並獲得認可的成就。只要用心觀察，最優秀的人才便不會回來。

當Web3被簡化為巨型賭場，當產業主流敘事從「改變世界」退化為純粹財富遊戲，頂尖人才必將用腳投票。這並非他們不願致富，而是渴望「有意義的致富」——在真實價值創造過程中獲得回報，而非在零和博弈中收割他人。

當整個環境不再追求理想與價值，這群人自然離去。敘事絕非虛無縹緲之物，它直接決定人才結構。若一個產業無法提供具說服力的願景與價值認同，再多金錢激勵也留不住價值驅動型人才。

當前我們目睹的惡性循環如下：

缺乏新價值創造 → 市場只能在存量中博弈 → 存量博弈強化投機心態 → 驅逐想做增量創新者 → 價值創造進一步萎縮 → 市場更加依賴存量博弈

這正是中國加密江湖「投機時代」的真實縮影。

第四部分：約束之中，星火亦可燎原

或有人言：環境不同，不可簡單類比。誠然。我並非要中國OG複製美國OG的每一步行動。

亦或有人認為：即使有意願也難有作為，何必徒勞？但我深信，即便在嚴苛約束下，支持開源開發者、舉辦技術社群活動、投資早期技術型初創團隊——這些微小舉措依然具有實質意義。系統性努力終將產生複利效應（compound effect）。

還有人主張：過度強調理想主義是虛偽的，加密本質就是金融創新。然而這並非非此即彼的二元選擇。一個健康生態必須保有一定比例的價值驅動者。若完全由純粹財務驅動者主導，長期必陷入零和困局，最終損害所有人利益。**這不是道德說教，而是理性自利（enlightened self-interest）。

IOSG過去的投資人涵蓋交易所、礦工、早期加密OG，亦包括傳統基金。我相信，許多中國OG內心仍信奉理想主義與英雄主義，並真誠希望推動產業前進。*正因加密行業——尤其是中國環境——如此艱難，他們仍願意持續支持與協助。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們同樣有能力構建一個與美國比肩的、強健的加密正向循環生態系統。

第五部分：大教堂與賭場——巴菲特的警示

Warren Buffett曾以隱喻描述美國資本主義：「未來一百年，請確保大教堂不被賭場吞噬。」這一比喻同樣適用於加密市場：

加密貨幣與區塊鏈已取得前所未有的成就。它是一座宏偉的大教堂，創造出人類史上前所未見的經濟體系；同時，它旁邊也附生了一座龐大的賭場。

誘惑極其巨大，尤其在此刻——誘惑就是走進那家賭場。賭場裡人人盡興，資金高速流轉；但你必須確保，大教堂持續獲得供養。

未來一百年，加密世界必須確保這座大教堂不被賭場吞噬。

比特幣與以太坊的大教堂依然壯麗輝煌，某些交易所的賭場則夜夜笙歌。但若賭場的繁榮從不反哺大教堂，這座創造真實價值的建築終將荒蕪，整個生態亦將喪失根基。

Brian Armstrong、Vitalik、Chris Dixon等人所致力之事，本質上正是「供養大教堂」。他們確保賭場的繁榮，不會吞噬掉那座真正創造價值的聖殿。

第六部分：長期主義的唯一路徑

回到我數月前的判斷，如今需補充更深刻的認知：

歷經牛熊仍選擇留下的人，確實具備引領革命的潛力；但單純「留下」尚不充足。更關鍵的是「為何留下」，以及「生態是否足以支撐革命」。

革命需要完整生態系統支撐。美國加密產業的持續發展，並非因其成員更能忍耐，而是因為建立了系統性的回饋機制，使生態得以自我更新、自我進化。

作為機構投資者，IOSG將持續主動承擔改變責任：

* 系統性投資更多一級市場初創團隊，即使短期財務回報不明顯

* IOSG EIR計畫將重點支持與資助當前面臨融資困境的創業家，並建立更扎實的人才培育機制

* 持續產出並分享第一線產業研究與深度思考

* 在項目篩選上，優先考量長期價值創造能力，而非短期炒作熱度

⠀我們亟需重新定義「成功」：零和遊戲中的財富轉移，與價值創造過程中的財富生成，數字或相同，意義卻天壤之別。

倘若中國加密機構與具備影響力的參與者，能在回饋機制上實現突破，便可能成為扭轉生態的關鍵力量。這不僅是道德責任，更是長遠利益的理性抉擇——唯有健康的生態，才能孵化偉大項目、吸引頂尖人才、創造可持續價值。

這才是真正的長期主義，亦是確保大教堂不被賭場吞噬的唯一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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